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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面透风的旧仓库造出12米翼展全尺寸样机
一位硬科技创业者的“慢生意”

发稿时间:2026-11-17 10:03:00 来源: 北京青年报

  2020年,80后创业者徐淳创办微至航空,切入大型通用无人运输机赛道。在他看来,一架飞机要成为真正的产品,不能只证明“能飞”,还要能降低单次作业成本,适应复杂环境,减少人员在高危场景中的暴露和作业时间。

  这场创业从旧仓库起步,到把一架12米翼展的全尺寸样机推上跑道,徐淳和团队做的始终是同一件事:让样机不仅能飞起来,更能在真实场景中干活、交付,成为真正的“生产工具”。

  在徐淳看来,过往通用航空的成本结构并不适配物流企业:有人机改造的技术受限且空间利用率极低,大吨位无人货机极易陷入“大而重”的误区,导致适航难度大、安全可靠性验证周期长,单机经济性脱离实际。真实的商业运营落地遥遥无期,反而把近年来快递增速最快的县域支线需求留在了原地。微至航空瞄准的就是这一仍处于探索阶段的县域支线时效件货运市场。

  创业不总是热闹的,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工程试验:既要飞起来,也要算得过账;既要看远方,也要盯住眼前每一颗螺丝、每一笔工资、每一次起飞。

  放弃载人赛道他押注大型无人运输机

  徐淳并不是一毕业就进入无人机行业的。

  在北京理工大学读本科时,他学的是电子工程;到英国读研后,转向遥感、图像处理和卫星相关技术。

  2004年前后,徐淳在国外留学期间接触到无人机。当时,无人机还不是热门概念,更不是飞行汽车,而是被用于遥感测绘和卫星图像校正,修正航拍、地图与遥感数据之间的误差。

  留学期间,徐淳还做过冷链生鲜搬运工作,对物流配送有切身体会:当时在国外,即使最快的包裹也要两三周才能送达。回国后的十年间,他亲历了电商与快递行业的快速发展,也始终怀有用硬科技改变生活的理想。

  最终,徐淳投身大型无人运输机领域,希望将前沿科技与务实的成本意识结合起来。这其实正是他当时感兴趣的方向:把图像、遥感和飞行平台结合起来,做真正有应用场景的技术。

  但那时国内相关产业还很早。别说今天熟悉的百度地图、高德地图尚未成熟,商业卫星和商业航天也没有形成完整市场。回国后,徐淳没能直接进入自己最想做的方向,只能先从相近的技术岗位起步,在一家公司做程序员,主要从事图像识别、文字识别。今天看,这些都可以被归到人工智能范畴;但在二十年前,它们更像一门“走在市场前面”的技术,离真正形成产业还有距离。

  正是这段经历,让徐淳慢慢形成了一个后来反复验证的判断:技术先进并不等于产业成熟。再好的技术,也要等到应用场景、市场需求和产业条件都逐步到位,才有可能真正落地。

  从2005年到2015年,徐淳用了十年时间转型。他做过程序员,也做过市场、商务拓展、科技园区和企业孵化服务。30岁时,他仍在为人生方向焦虑;到了35岁左右,真正进入无人机行业后,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找到了愿意长期做下去的事。

  2015年,他加入一家由北理工校友创办的无人机公司,亲历团队从三四十人发展到数百人。在这家公司,除了研发和生产,他还做过销售、项目管理、飞行、投融资、政府事务、工厂管理和行政等工作,后来主要负责运营工作,担任副总。

  “那几年对我最大的帮助,是让我看明白一家科技企业到底靠什么活下来。”徐淳说。

  答案很朴素:做出来的东西必须有人需要,必须能帮别人省钱,或者帮别人赚钱。

  2018年至2019年前后,顺丰、京东开始尝试用无人机做货运,国外的DHL(敦豪)、FedEx(联邦快递)也在探索无人货运。徐淳看到,机会不只是让无人运输机飞起来,而是让这门生意跑得通。

  在他看来,要形成产业,关键是实用性和经济性。所以,虽然飞行汽车、载人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更容易吸引目光,但徐淳还是选择先做货运无人机。

  载人意味着更高的监管门槛、更复杂的适航要求、更高的成本,也需要更长的落地周期。货运则是一个更现实的入口:货运量大,有时效需求,客户对成本也极其敏感。这些特点,恰好给民营企业留下了通过产品和成本建立优势的空间。

  “货运本身量大、对成本敏感,就意味着谁更会做产品定义、谁更能控成本、谁更懂工程化,谁就更有机会。”徐淳说。

  比参数更重要的是成本一架飞机怎么才算好产品

  2020年,徐淳创办微至航空,开始自己下场做大型通用无人运输机。微至航空第一代产品“WZ500”,被团队称为“空中五菱宏光”。

  这个说法容易传播,也容易被误解。徐淳解释,这不是说产品“便宜”,也不是要刻意“下沉”,而是强调一种产品逻辑:经济、皮实、耐用、能装、好修,还能让使用者愿意用。

  不少无人运输机产品会先谈技术参数:飞得多快、多高、多远,起降方式多特别,控制系统多先进。徐淳关心的则是另一组问题:能不能装标准托盘?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起降?客户维护成本高不高?每趟任务要花多少钱?

  正是在这些问题基础上,团队逐步把产品边界定了下来。

  首先,他们判断,这架运输机应该服务于常态化、重复性较强的运输任务,而不是只在特殊场景中偶尔使用。既然如此,它就要尽可能接入现有基础设施,而不是完全依赖新建体系。换句话说,它最好能在现有通航机场起降。

  这直接决定了一个关键指标:运输机满载时的起降距离,必须适配长度为600米至800米的跑道。

  其次,既然是运输机,货舱设计就不能只服从气动外形,而要优先服从装载逻辑。团队因此明确,货舱必须围绕标准托盘设计,让客户装得快、卸得快、用得顺手。

  因为产品目标是“高频、稳定、常态化运输”,团队最终没有把重点放在垂直起降方案上。徐淳认为,垂直起降适合岛屿、应急救援、特种任务等“非它不可”的场景。对于大量稳定、重复、常态化的运输任务,固定翼仍是更经济的选择:用跑道和滑跑换来更远航程、更大载重和更低成本。

  机型级别也由产品需求一步步推导出来。WZ500最终确定为1.5吨级,背后涉及发动机功率范围、供应链成熟度、适航审定难度、载重需求和成本结构。

  “你到底是做500公斤级,还是1吨级,不只是数字差别,供应商、机体尺寸、成本和审定难度都可能完全不一样。”徐淳说。

  在徐淳看来,大型无人运输机有三个核心维度:可靠性、实用性和经济性。其中最难平衡的是经济性。前两个维度,航空工业其实已经积累了很多成熟经验;真正难的是,怎么在保证安全可靠的前提下,把整套系统做得足够有使用价值、足够有成本竞争力。否则,产品即便技术上成立,也很难真正进入市场。

  因此,“空中五菱宏光”对团队来说,更像是一种内部提醒:不要只盯着参数和概念,而要始终围绕使用场景、效率和成本去做产品。

  “客户最后只会为成本、效率和体验买单。”徐淳说,“所谓好产品,本质上是你给了客户一个反差:比他预期中更划算、更顺手、更高效。”

  四面透风的仓库里9个人把飞机推上了天

  微至航空早期的创业是从旧仓库里起步的。为了找一处能放下飞机、租金又付得起的场地,徐淳曾自己开车在大兴工业区转了将近半年。看到门口挂着招租牌子的厂房,他就进去聊。最后,他找到一个原本很普通的物流仓库:不到1000平方米,柱子少、挑高够,一年租金二十多万元。对团队来说,最重要的优点是便宜。

  办公室怎么解决?团队买了三个工地常见的集装箱,花了10万元左右,连排摆进仓库里,当作办公室。仓库除了有个顶,几乎四面透风,冬天没有暖气,夏天也谈不上舒适,团队在这里待了好几年。创业之初,办公用品和家具大多是二手的,或是团队成员从家里带来的。如今团队累计融资已过亿元,办公室里仍有约八成家具是二手货。

  真正把公司逼到墙角的,是2023年首飞前夕。

  那时,微至航空已经做出第一架全尺寸工程样机。它的翼展为12米,不是缩比验证机,而是一架真正意义上的工程样机。首飞即将开始,公司账上却只剩50万元。

  首飞不只是把运输机推上跑道、飞一下。团队还要找外场、租机场、驻场调试、做滑跑测试,并等待合适的天气和窗口,每一步都要投入人力、时间和现金。他们算过,至少还需要100万元,才有底气完成首飞。

  不飞,投资人看不到进展;飞,就要把最后的筹码押上去。

  当时公司一共有9个人。徐淳把所有同事叫到一起,说明公司的财务状况,摆出两条路:一是拿赔偿离开,另找工作;二是所有人每月统一拿5000元,大家一起熬过去。最后,9个人都留了下来。“到今天,那9个人都还在。”徐淳说。

  之后,中关村银行提供了一笔100万元信用贷款,公司才有了去外场首飞的底气。金额不算大,但在那个时候,这笔贷款几乎就是“命”。

  首飞地点最终选在山东平阴,那里有一座600米长跑道的机场。对一架进行首飞验证的大型固定翼无人运输机来说,这并不算特别从容的测试条件,甚至有一定风险。此外,总工程师的父亲当时在济南病重,如果去更远的外场,总工程师很难兼顾;平阴离家近,测试结束后还能赶回去看父亲。

  一家公司的关键试飞,就这样和一个普通家庭面对的生老病痛,排在了同一张时间表上。

  9个人在外场守了一个半月,等待合适的天气窗口、做滑跑、调试,一次次推演。直到2023年4月,飞机终于离地。

  首飞之外,2022年至2023年对微至航空来说也是一段难熬的日子。暴雨天气,厂房进水,模具被泡,损失数十万元;老厂房漏雨,大风把卷帘门吹瘪,公司还发生过一次火灾。那次火灾中,徐淳成了公司第一个受工伤的人:他着急搬电扇通风,大拇指卷进扇叶,被削掉一块肉。

  “本来就穷,结果水灾、火灾、风灾都遇到了。”徐淳说,“那段时间,很多朋友都劝我换个赛道,说这个行业拿不到钱。”

  但徐淳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在他看来,这条路虽然难,却不是没有答案。只要产品方向是对的,真实需求是存在的,很多眼下过不去的坎,最终都得靠时间和执行一点点熬过去。

  文/本报记者朱健勇统筹/林艳张彬

  ·创业心得·

  对年轻工程师说:“先入行,再创新”

  徐淳不太愿意一上来就称自己为“创始人”。创业前三年,他更愿意对外说自己是“第一责任人”。这个称呼不那么光鲜,却更符合他对创业的理解:不是发起一个好听的故事,而是对这件事的成败、对团队和产品负起第一责任。

  也正因为这样,他对组织和人的看法,往往比“创业叙事”本身更现实。

  现在,微至航空的团队成员接近百人,95后、00后已经占了相当比例。徐淳说,这一代年轻人想逃离的是那些和创造价值没有直接关系的事:酒局、应酬、没必要的客套,以及看似讲究、实际低效的繁文缛节。

  徐淳认为,年轻人最想得到的是机会,而不同代际面对的机会也在变化。50后、60后的机会,更多来自“你敢干”;到了70后、80后这一代,变成“你既要敢,还要会干,还得懂很多规则”;到了90后、00后,机会进一步收窄,竞争更激烈,很多领域不再是空白的。这一代年轻人不仅要寻找机会,还要自己创造机会、场景和需求。因此,徐淳格外珍惜团队里那些愿意“拿扳手、拿尺子、跟硬科技死磕”的年轻工程师。

  “今天还有年轻人愿意当工程师,愿意跟机器、材料、厂房打交道,我觉得已经很不容易了。”徐淳说。和更轻、更快、看起来回报更高的算法、软件、AI路径相比,硬科技的反馈更慢、周期更长。很多工作不在办公室里发生,而是在试验场、车间和风雨里。

  对于同样想创业的25岁年轻工程师,徐淳也很支持,但他会先给出建议:“先入行,再创新。”在他看来,创新不是“全面推倒重来”,也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而是要建立在理解行业规律、尊重历史积淀的基础上。他举例说,一件事有十个环节,如果每个环节都创新,成功率会层层相乘、不断降低;如果前九个环节采用成熟方案,只在其中一个环节创新,风险就会小很多。

  这套思路,说到底是一种工程化思维:不仅要看商业逻辑,也要看成功概率、组织能力和时间成本。

  采访快结束时,徐淳说:“我希望记住今天自己的坚持。”他要坚持这个赛道、当下的判断、现在的团队,也要坚持自己对价值观、管理方式和产品逻辑的理解。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上了一句:“它可以慢,但是不会错。”

责任编辑:李婧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