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晓嫚在测试赛比赛现场

何晓嫚(右)与教练赵禹淏
“阿尔伯特·维达大奖——”世界技能组织主席弗朗西斯·乌汉顿了顿,展开手中的信封,“获奖者,中国,何晓嫚,轨道车辆技术项目。”
4天64个项目的比赛赛事落下帷幕,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随着弗朗西斯·乌汉念出名字,这座“技能奥林匹克”最高荣誉的奖杯从穹顶缓缓降落,随之聚拢的,还有全场的目光与镜头。
阿尔伯特·维达大奖只颁给全场最高分选手,代表当届世赛全部参赛选手的最高技能水准,因此被誉为“冠军中的冠军”。这意味着在本届比赛中,何晓嫚在1385名参赛选手中总分第一,只有20岁的她是其所在项目组中的唯一女选手。
比拼轨道车辆技术
对照工作手册将动作练到极致
“其实我是有预感的,因为金银铜牌颁奖之后,我被留了下来,但没想到会是‘阿尔伯特’大奖。”何晓嫚说。
9月27日是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的闭幕式暨颁奖典礼,何晓嫚赢得了轨道车辆技术项目的金牌。颁完奖下台之后,一位工作人员拦住了她,把她又带回到了中国参赛选手代表团的座区。
当时,何晓嫚的教练赵禹淏也在闭幕式现场,他就站在领奖台往外走的通道边上,等着跟何晓嫚一起拍照。刚拍完一张,何晓嫚就又被叫走了。“当时我们还疑惑,然后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阿尔伯特大奖’,她可能是去领那个奖的。因为中国代表队的最佳选手已经出现了,没有其他奖了。”
年仅20岁的参赛选手,与首次进入世赛的轨道车辆技术项目同样年轻。本次轨道车辆技术项目全部采用中国标准、中国设备,来自9个国家和地区的选手要在3天、18个小时之内,完成4个模块的技术比拼——受电弓检修维护、客室车门安装调试、转向架检修以及整车故障排查修复。而何晓嫚走上职业技能竞赛道路还不到两年,在这个赛道上,还算半个新人。
同常规的体育竞技比赛不同,职业技能大赛的选手都是“各干各的”。每个选手既看不到别人的进度与得分,也无法实时判断自己跟别人在速度、精准度上的差别,只能埋头干。“就像在黑暗中洗衣服,你不知道洗干净没有,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搓揉每一寸,直至结束灯亮”。对何晓嫚这样的竞赛选手而言,唯一的参照标准就是工作手册,从训练开始,他们的目标,就是对照工作手册,将自己的动作练到极致。
这是一个自己跟自己较劲的过程。在过去的一年中,何晓嫚练就得心如止水。在她看来,相对于世赛,国赛反而更难。“在国赛中,3个小时内通常要给到3个半小时甚至4个小时的工作量,选手们要在规定时间内马不停蹄地赶工,每一秒钟都非常宝贵,世界比赛的时间反而要充裕些。”
到了世赛上,车门安装调试是唯一能调动起她紧张感的项目,“车门的不可控变量是最多的。”何晓嫚解释,每一片车门的基础状态不同,即便是同一批次生产的车门,每个门框的宽度和高度也可能会有几毫米的误差,就这几毫米的误差,都会影响到门在门框里的状态;而同一扇门,在一个地方调好参数并紧固到位,换一个地方,参数可能又会发生变化。只有在现场真正接触到车门的那一刻,选手才能看到门究竟是什么状态,而这个项目的任务,则是把门与门框之间的误差调整到公差范围之内。
赛场上,何晓嫚在这个项目上调了两遍。一开始,她在调整门高时动了一些基础结构的数据,“当时我认为肯定是可以的,但没测数据,后来在测门高时发现有一扇门门高不合格。”事后,她轻描淡写地回顾当时的场景。然而在比赛现场,她其实在心里做了一番斗争,车门项目的要求是在6小时内比拼谁完成的精准度最高,如果重新调试参数,势必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权衡之下,何晓嫚选择了加垫片,弥补了肉眼难辨的差距。
车门安装调试细抠数据
一路进阶站上世赛舞台
实际上,在2024年9月进入长春数字科技职业学院之前,何晓嫚对“轨道车辆技术”的了解几乎为零。提到“轨道交通”,她只能想起地铁和轻轨列车,买一张票,去往自己的目的地,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跟那扇门较劲。
“入学时我的想法是,既然都上职业院校了,肯定是奔着就业去。轨道车辆技术的就业前景还是不错的,不管是高铁还是城市轨道车辆,无论是新车安装还是旧车维保,这个专业都对口。”何晓嫚说。但入学3个月时,在参加了一次学校组织的“大国工匠进校园”活动之后,她萌生了另一种想法——或许自己也可以去尝试挑战一下“竞技”的方向,就当是丰富校园生活。于是,她报名了学校的金牌竞赛班。
同期报名的学生有60多人,一开始她的成绩并不突出,只在中游。竞赛班采取末位淘汰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考核,但每次淘汰赛,她都稳稳地居于中游而留了下来。
“我不太习惯在还没有理解原理时就动手操作。”何晓嫚说。在金牌竞赛班里,老师讲课演示的设备只有一套,工具也只有一套,她并不喜欢往前站,就默默站在后面看。直到2025年春天,班里只剩10个人,她的爆发力才凸显出来,一举跃至第二名。
“进入金牌竞赛班两三个月时,我就开始注意她了,每次考核她都掉不下去,都保持在中游偏上一点的水平。”何晓嫚的教练、长春数字科技职业学院轨道车辆技术实训中心主任赵禹淏说。在赵禹淏眼中,何晓嫚细心、专注并且较真,很喜欢“抠”数据。“比如车门安装调试这个项目,有时候,车门很多参数之间互相干扰,何晓嫚会对照手册一点点‘抠’,确保所有的得分点都能得分。”
2025年5月,踏入竞赛班刚半年的何晓嫚在第三届国赛的交通运输行业选拔赛上崭露头角。那一次,她获得了银牌。“那场比赛的第一名练了两年,我输得心服口服。”何晓嫚对那场比赛的成绩非常满意。6月,她参加吉林省的选拔赛荣获金牌,紧接着就是9月的国赛和2026年4月的测试赛,何晓嫚以一年半三连跳的速度,站到世赛的擂台上。
托举25公斤重车门罩板
反复训练提高薄弱项
车门安装调试,是唯一一个让何晓嫚觉得有压力的技术点。车门罩板1米2,重达25公斤,托举者需要用一只手把滑块滑到滑槽中,再调整位置。有的男生单手就能往上顶,但力量一度是何晓嫚的短板,一开始,她根本无法单手托住罩板。
为了补上这块短板,她还专门去锻炼了上臂力量。“因为这个项目不是单纯地举上去就可以,要保证它的稳定性。”她解释道。后来,她可以把车门罩板直接举起来,但在向上举的时候,却难以保证它不会晃动。只要位置有一点偏差,受力不均,还是会有安全隐患。
“这不是0.99和1之间的差别,而是0和1之间的差别。”赵禹淏解释。罩板安装不到位,后续的带电试验根本就不能进行。
后来,何晓嫚琢磨出一个办法:踩着凳子去装。站高一截,就能缩短一截向上托举的距离,之后再调整好身体角度,更容易找到自己合适的发力点。
为了提高这个项目的成绩,每一次训练时,教练都会给她录视频,哪一步有问题,就专门针对这一步做示范。“如果示范还不成功,我就找一个身高体重跟她差不多的同学给她做示范。”赵禹淏说,就这样经过了多轮打磨,终于找到了最适合何晓嫚的发力方式:用凳子和肩膀作支撑点,配合手部力量撑住罩板。
“这个项目,其他同学也是花一分钟去做,晓嫚也是花一分钟。但她的一分钟相较于其他人就会更吃力。”赵禹淏解释。解决了发力问题,还要在规范的同时提高速度。备赛期间,选手白天有高强度的训练任务,想要提高自己的薄弱项,只能等一天的训练结束后再加练。
差异不等于差距
职业技术人才也能被看见
从接触赛项,到站上世界技能大赛的竞技场,何晓嫚只用了不到两年,但她并不喜欢用“天才”来解释这份成绩。在她看来,努力与勤奋才是成绩的必要要素。
作为竞赛选手,日常训练是“早八晚八”,到临近比赛的两周,训练甚至会延长到晚上12点,甚至一两点。仅受电弓这一项,她需要将电线剥去规定长度的绝缘层,套上预绝缘端子,之后用压线钳压紧,再按照图纸从一个点位接到另一个点位,一蹲就是三四个小时。而这项训练,她每天实操练习走线长度累计接近1000米。
“对于竞赛来说,天赋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主要还是得努力。”带了3年竞赛班的赵禹淏感慨。赵禹淏之前教授基础电工和轨道交通的专业课,2022年开始带竞赛班,在他看来,何晓嫚的成功不仅在于勤奋专注,更在于她身上有一种顶级竞技所必需的品质:沉稳。
在前期的选手选拔和一次次淘汰赛中,教练会给每个人都做详细的数据记录,从精确度、速度、专业素质等不同维度打分。何晓嫚在准确度、专业素养方面格外突出。“晓嫚在做项目时很细致,跟同类型男选手相比,她不用反复操作。男孩子一个动作可能一分钟完成了,但得重复好几遍,晓嫚可能需要两分钟才能完成动作,但一遍就完事,这就节约了时间。”赵禹淏说。
赵禹淏介绍,轨道交通、电工等专业中,女性选手少之又少。何晓嫚是他所执教的专业中,第一个走上竞赛道路的女生。但他并不认为女生就学不好这个专业。做这行对体力有要求,但关系并不是很大,“即使是男生干这行也是需要锻炼的,而女孩子也不一定就没劲儿。”赵禹淏说,女生想要在这个专业做好,要面临的最大的困难是坚持。
何晓嫚所学的轨道车辆技术专业,同届100多个学生,只有七八个女生。但与男选手同台竞技多次之后,何晓嫚认为,体力差异并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体能上的差异是分人而不是分男女。力量是我们自己可以练出来的。差异不等于差距,是可以通过训练来弥补的。不是说我现在力气小,就一辈子力气小。”
一次次以“独苗”的女性身份站上赛场,拿到奖牌,对何晓嫚而言,是一种“辛酸的荣耀”。“比赛时有很多选手,人家在不知道你是谁的情况下,性别就是给人家留下的第一印象。如果没有很好的成绩,可能人家就会觉得,女生不太适合这个行业。”何晓嫚说。但她庆幸自己坚持了下来,并且成为“冠军中的冠军”。
在斩获了世界级技能竞赛最高荣誉之后,何晓嫚有了新目标。她想成为一名教练,把自己在赛场上的经验传递下去,更希望能在更多人心中,撒下“信心”的种子。“在竞赛中取得好名次,的确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想让大家知道,技能成才也是一条很好的道路,技术人才也是国家所需要的人才。”这与赵禹淏的想法不谋而合。作为一名教师和教练,赵禹淏也希望通过竞赛,让更多人看到职业技术人才的光芒,“都认为学技术的孩子就是成绩不行,我们就想把这个‘不行’的孩子,推到让社会觉得‘行’的高度上去。”
文/本报记者杨宝璐
供图/受访者统筹/宋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