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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指挥家在音乐里的一次“长征”

发稿时间:2026-10-27 10:13:00 来源: 北京青年报

  孙一凡

  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里,著名作曲家丁善德创作的《长征交响曲》再次奏响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从瑞金踏上战略转移之路。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会宁会师,长征胜利结束。这是一场信仰与意志的远征。

  “我们需要定下心,能够像长征一样去走完那么长的一段路。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长征。对于今天的年轻人,理解长征不仅是记住一段历史,也是在问自己,在当下一个加速发展的时代里,我们如何找到自己的路,坚定地走下去。”——孙一凡

  短笛似呼啸的北风,弦乐的颤音描摹出红军在严寒中的战栗,响板的声响流出像是牙齿打颤……2026年9月30日,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里,著名作曲家丁善德创作于60年前的《长征交响曲》再次奏响。在音乐的流淌中,听众仿佛“穿越”回90年前,跟着红军队伍穿过风雪。

  执棒这场音乐会的是上海交响乐团90后驻团指挥孙一凡。成长过程中,他无数次在课本中读到、在长辈的讲述中听到红军翻雪山、过草地的故事。虽然时光荏苒,“感觉离我并不遥远。”现在,用音乐的方式,孙一凡和乐团带着听众再一次回到那段历史。

  在成为一名指挥家之前,孙一凡也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从小学习钢琴,以钢琴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上海音乐学院附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想成为一名钢琴家。直到读高三时,他偶然听过一节指挥课后,另一扇窗被打开了。

  去年,孙一凡加入上海交响乐团,任驻团指挥。他相信,做好一件事需要持续投入,而不是急于看到结果。“我们需要定下心,像长征一样去走完那么长的一段路。”在他看来,“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长征。今天的年轻人理解长征不仅是记住一段历史,也是在问自己,在当下这个加速发展的时代里,我们如何找到自己的路,坚定地走下去。”

  接下《长征交响曲》这一棒

  1961年,上海交响乐团曾参与《长征交响曲》的首演。如今,孙一凡接下了这一棒。

  在这之前,他听过这部作品许多不同版本的演绎,无论是现场演出、录音还是电视转播。但这一次,他第一次真正坐下来,仔细研究整部总谱。熟悉的旋律之外,作品中那些此前未曾留意的细节,让他感到震撼。

  在作品创作时,作曲家丁善德为采风,曾多次去到当年红军长征途径的地区。孙一凡能够感受到这些经历被细致地糅进了乐章中。在乐章中,能找到苗族、藏族、瑶族等少数民族的山歌和舞蹈素材。

  让孙一凡印象最深刻的是第四乐章《翻雪山过草地》。在这一乐章中,丁善德运用不同乐器,让翻越雪山时的寒冷与艰难成为可以被感知的乐声。钢琴在高音区奏出的和弦,仿佛冰锥反射出的寒光,短笛则断续地模仿呼啸的北风,弦乐的颤音表现出寒冷中战士们的战栗,响板则模拟牙齿因受冻而打颤的声音。

  随着音乐推进,红军经历重重磨难,最终翻过雪山,音乐也转向大调,仿佛阴霾散去,天空放晴。“这种画面感,带着电影般的质感。”孙一凡说。那些细致的配器安排,让一段历史有了新的听觉入口。

  有关长征的故事,有些来自课本,有些来自长辈的讲述,孙一凡从小就不断在听。在《长征交响曲》里,这些从小听到大的关于风雪、寒冷和跋涉的故事,不再只是文字中的描述,而变成了可以被听见、被感知的声音。

  虽然90年过去,但他并不觉得这段历史离自己遥远。“正是90年前那一代人的付出,才有了今天生活的巨变。”对孙一凡而言,理解长征,不只是记住一段历史,也是在认识当下的生活从何而来。

  歌唱那群真实的年轻人

  在这场音乐会中,上海交响乐团还演奏了90后作曲家梁皓一创作的新作品《信仰之路——星火与征途》。在他的作品中,孙一凡听到了青年人的朝气、坚持和勇气,也听到了他们曾经出现过的迷茫、焦虑和恐惧。

  “我会突然意识到,长征路上的这群人,其实是和我们同样年纪的年轻人。”孙一凡说。那些被后人铭记的红军战士也曾处在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最好年华里,他们有自己的父母和家庭,会害怕,会无助,也会对前路感到茫然,并非从一开始就无所畏惧。

  在他看来,“正是这些真实情感,拉近了我们与长征的距离”。梁皓一的作品让他感受到的正是这种有血有肉的“活人感”。

  这次音乐会的合唱团来自上海音乐学院声歌系,成员大多是00后本科生。作品中有一段,没有乐队伴奏,需要合唱团清声演唱。排练时,孙一凡希望大家不要把自己想象成革命英雄,他试着引导学生进入当时的处境,感受面对绝境时的恐惧与无助,以及雪山、草地中的寒冷。

  演唱时,不一样的东西出来了。作品最后,合唱团唱出“红军不怕远征难”。当这句熟悉的歌词出现在经历了种种磨难之后,“在那个时刻你会特别真切地感受到每个中国人当时内心最真实的呼声。”他在学生的演唱中听到了每个人对那段历史的感受和理解,跨越几十年,仿佛不同时代的年轻人开启了一段对话。这也成为排练和演出这部作品时最打动孙一凡的瞬间。

  作曲家梁皓一此前创作过不少与革命历史相关的音乐作品,还曾为电影《长津湖》配乐。对这类题材,梁皓一有自己的积累和理解。他在作品中加入了低音贝斯四重奏。孙一凡介绍,这在创作中是很罕见的,“因为它的音区很低,很容易被别的声部给盖住。”

  在与梁皓一的交流中,孙一凡理解了这些声音背后的意图,梁皓一受罗西尼《威廉·退尔序曲》启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表现出最初的挣扎和无助。“这段出现在曲子最开始,大家刚刚踏上征途,对于未来是什么样还一无所知。”

  了解了作曲家的想法,也让孙一凡更清楚如何处理和表达这段音乐。在他看来,他和梁皓一都愿意以年轻人的视角理解长征,看到那群年轻人作为普通人的一面,这让他们更好地理解红军如何在艰难中继续前行。

  无论是《长征交响曲》,还是《信仰之路——星火与征途》,孙一凡要做的是尽可能真实、自然地表达自己对作品的理解。当指挥、作曲家和演奏者都能够从作品本身出发,找到彼此的理解方式,音乐便有机会让那些故事重新抵达今天的听众。

  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回望走向指挥台的过程,孙一凡坦言,“更像是摸着石头过河。”但选定了,他就一直坚定地走了下来。

  他从小就读于上海音乐学院附属小学的钢琴专业,一直学到高中。直到他在高三时旁听了一次张国勇教授的指挥课,命运发生了转折。在那之前,指挥对孙一凡来说是一个光鲜的职业,指挥家站在乐团前方,并不发出声音,却能在演出结束时获得全场掌声。这也让他好奇,指挥家的思维和独奏家的思维到底有什么不同?指挥又究竟凭什么影响整个乐团?

  那节课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孙一凡开始理解,指挥真正的工作并不只发生在舞台上,更体现在排练过程中。他也开始理解作为指挥如何思考、理解音乐。他连续听了一个学期的指挥课,进入大学后,最终决定从钢琴专业转向指挥专业。孙一凡说,这并不是对钢琴的放弃,而是他发现了更能容纳自己想法的音乐表达方式。

  第一次站上指挥台还是他读大学时。对于学生指挥来说,与乐团的合作机会并不多。孙一凡提前准备好了要排练的内容,甚至连开场白和如何与乐手打招呼都预先想过。但真正站上台后,他几乎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就像梦游的状态一样。”

  “但为了音乐会中那些终生难忘的瞬间,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孙一凡说。他记得一次演出斯克里亚宾的《狂喜之诗》时,在最后的高潮到来之前,音乐迎来了短暂的休止。乐队与观众都沉浸在同一种期待里,短暂的安静中积蓄着力量,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最后一次高潮的到来。即便自己背对着观众,却能感受到台下的人正全神贯注地聆听。孙一凡说,这是与音乐、与人的交流,是最吸引他的地方之一。

  2022年,孙一凡刚从柏林毕业,在波兰转机途中,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千里江山》的演出原本由上海交响乐团音乐总监余隆执棒指挥,但余隆老师因故无法到场,便推荐他接棒,电话那头问他是否愿意接下这场演出,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一直觉得,机会是不等人的。要把握住每一个到来的机会,再把自己做到极致。”

  《千里江山》的最后一个乐章,需要他一边弹钢琴一边指挥。在酒店准备期间,孙一凡带着一台手卷钢琴,对照乐谱反复练习,哪里需要给出明确的手势,哪里又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引导乐队进入,他都一一在谱面上做出标记。

  为了帮助孙一凡理解《千里江山》,余隆老师特意将一幅缩小版的《千里江山图》寄到了酒店,希望这幅画能够给他带来启发,让他与作品背后的中国传统绘画建立更直接的联系。这份帮助也让孙一凡意识到,对作品的理解,还可能来自音乐之外的东西——一幅画、一段文化背景,或者对作品所处时代的重新认识。

  这次救场的经历,也成为他职业经历中一次重要的亮相。

  自己的“长征”刚刚开始

  去年,孙一凡成为上海交响乐团的驻团指挥。但在他看来,属于自己的“长征”才刚刚开始。

  上海交响乐团已有147年的历史。在孙一凡看来,加入这样一个历史悠久的乐团,是一件令人心怀敬畏和具有强烈使命感的事,“首先要对乐团的演奏传统和音色风格充分继承和发扬,因为这是一个乐团最宝贵的财富。”

  另一方面,守住传统,并不意味着停留在过去。孙一凡提到,上海交响乐团一直在践行“先锋古典”的理念,希望通过更具创造力的节目策划,让古典音乐焕发新的生命力,连接更多人。在今年7月的Misa上海夏季音乐节中,乐团将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与交响乐相结合,也曾与摇滚、爵士等音乐演出形式合作。“我们不能让古典音乐只是躺在博物馆里面。”孙一凡希望,古典音乐能够成为让年轻人愿意关注、能够产生好奇心的艺术形式。

  2019年,孙一凡获得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国际青年指挥比赛冠军。越来越多年轻一代的中国音乐家、指挥家正在国际舞台上留下名字。在孙一凡看来,《长征交响曲》这样的作品,正是中国音乐家可以深入理解、也值得向世界介绍的创作。“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它所承载的历史经验、文化背景和民族情感,与中国这片土地有着密切联系。

  如何把这种独特性转化为具有说服力的音乐表达,需要一代代音乐家不断探索。对孙一凡而言,这既是艺术上的追求,也是一份属于当代中国音乐家的责任。“只要我们能够从这种长征精神中学会如何去面对挫折、面对逆境,其实我们就能够战胜一切困难。”

  对孙一凡来说,交响乐团本身就是长期主义的一个例子。一个优秀乐团的形成,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积累。演奏者在长期合作中磨合,乐团逐渐建立自己的管理体系、艺术传统和独特音色。这些东西无法通过一次演出、一项技术或一个短期项目迅速获得。

  一个指挥家的成长同样如此。从学习乐谱、理解作品,到与乐团建立默契,再到形成稳定的工作方式,每一步都需要时间。他把自己视为一名刚刚起步的学习者,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愿意相信,重要的事情需要持续投入,而不是急于看到结果。

  “我们需要能够定下心,能够就像长征一样去走完这么长的一段路。”他说。即使暂时看不到终点,仍然要相信自己当下选择的方向,并继续走下去。

  跟很多年轻人一样,孙一凡也关注到如今飞速发展的人工智能和现代科技。音乐领域同样在面对这样的变化。今年6月,上海交响乐团引进落地《与火共舞:王羽佳钢琴演奏沉浸体验》项目,通过技术将钢琴家王羽佳的演奏记录下来,并在上海交响乐团的场馆中实时进行还原。观众能够听到与原演奏相同的速度、触键和音色,仿佛钢琴家就在自己身边演奏。

  过去难以想象的技术,如今正在为音乐打开新的可能性。技术可以改变人们接触音乐的方式,而孙一凡也在尝试用更多方式,让听众触及、理解交响乐。

  在孙一凡看来,让年轻人“走近”历史,并不一定只能依靠讲述。交响乐也可以成为一条通道。当他们走进音乐厅,听见《长征交响曲》中北风呼啸般的短笛、象征寒冷的弦乐颤音,以及音乐最终转向明亮大调时所带来的变化,历史便有了另一种可以抵达的方式。

  文/本报记者佟晓宇

  统筹/宋建华

责任编辑: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