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浙江省台州市仙居县的杨梅山深处，王若雯与11名同学头戴照明灯，跟随果农在夜色中向山顶进发。山路陡峭湿滑，众人相互扶持，步履缓慢。

　　王若雯是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2023级硕士研究生，也是上海梅间集文化创意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梅间集”）的创始人兼CEO。她和同学们上山并非为了采摘鲜果，而是捡拾那些腐烂过半的落地杨梅。

　　王若雯是仙居县人，从爷爷那一辈起，家里就守着杨梅山。八九岁时，爷爷骑三轮车带她穿梭于矮山的果林间。满山的杨梅果香直往鼻子里钻。她伸手摸果子，表皮透亮，晒了一天，温乎乎的，“好像一捏杨梅，汁水就能爆出来”。

　　2019年6月，在杭州读本科的她拿起了一盒杨梅，刚咬一口下去，心理落差特别大。杨梅果子小小的，其甜度、汁水丰度跟仙居家里种植的根本没法比。“我当时就在琢磨，为什么不能把仙居杨梅带到学校来呢？”

　　她开始让家里往学校寄杨梅，没想着做生意，只是单纯想和老师、同学们分享“仙居味道”。分享了快一年，完全不赚钱。“但吃过的人都说好！”王若雯渐渐积攒下了不错的口碑，有人开始主动向她预订杨梅。她逐渐打通电商渠道，将销售额做到了上百万元的体量，在2024年，又通过校园渠道销售了1.2吨仙居杨梅。

　　但王若雯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杨梅季一过，没人再惦记杨梅、惦记仙居，热度一下子就清零了。”她开始琢磨：棉花能构建如“全棉时代”般的全文化IP，把原材料从头到尾的价值全挖透了，为什么仙居杨梅只能局限于一个月的鲜果销售？

　　“一件设计单品如果没有本土故事、没有文化寄托，顶多算一件好看的摆件；真正有意义的设计，是把家乡物产、乡土故事做成符号，能长久留在大家生活里。”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产品设计系主任余继宏的一堂课给了她答案。王若雯下定决心：不能只把杨梅当水果卖，要把它做成属于仙居的文化符号，“真正从根源上帮家乡产业升级。”她着手开发鲜果杨梅文创产品，包括杨梅发簪、“果香校园”包装盒等，为杨梅带来了不错的附加值。

　　但现实并未如鲜果杨梅那般光鲜。2024年，王若雯的杨梅电商业务正值高峰，仙居县农业农村大数据发展中心主任泮丹丹主动找到她，指出了“精致”表象下的长期痛点：“在仙居，每年仍有30%的杨梅因落果和运输损耗被浪费，直接造成约4亿元的经济损失。”电商做得再热，销量再高，却始终填补不了落果带来的巨大空缺。实打实的数据一出手，办公室安静了，王若雯难掩激动：“我当时一直看着泮主任，心里一下分清了两件事：我们卖鲜果，只是盘活已经成熟的果子，属于存量；但如果把落果开发利用，是凭空创造出新的产业增量，完全是两条不一样的路。”

　　“只有落果杨梅文创这条路，才是能真正填补仙居杨梅产业缺口的增量赛道。”王若雯组建团队准备挖掘落果杨梅的商业价值。但落果杨梅又要如何开发利用？杨梅落地，已然没有了香和味，只剩下了“色”。团队成员王腾飞发现了杨梅染料着色的秘密：分批次加入不同酸碱性质的媒染剂，布料遇碱晕出干净的蓝色、遇酸就能透出柔和的紫色。实验成功时，他第一时间大声喊大家过去围观：“你们快过来看看，颜色完全不一样！”他的语气特别兴奋。整个工坊一下子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围在染缸旁边观察色彩变化。

　　真正的考验在落果杨梅染料的色牢度上。王若雯最早做的一批扎染布料，经一次水洗便严重掉色，在户外晒两个月，颜色几乎褪得干干净净。“这批样品报废之后，我真的开始担心天然染料很难做成市场化商品。”她主动联系东华大学轻化工程专业的同学们攻坚，反复调整媒染配比、优化固色步骤，最终研发出低温萃取技术，将染料纯净度提升至92%，还通过固色实验使杨梅扎染成品的色牢度稳超行业标准。

　　2025年7月5日，团队在仙居溪畔办了一场“自然时装秀”。全染渐变紫红T恤搭配未来感配饰，泼墨纹样背包点缀田间，水墨晕染围巾随风舞动——这些都是用落果杨梅染料做的。溪边围了不少村民和游客，他们跟王若雯聊落果杨梅再利用的想法。

　　截至目前，梅间集已带动30户果农年均增收超3万元，稳定带动1560人次就业，吸引了一些大学生返乡创业；旗下仙居杨梅文创产品已进驻20多家门店、杨梅天然扎染小马摆件更是在半年卖出1000件。第一次在景区货架看见自己的扎染产品时，王若雯特意装作游客站在旁边，听取来往顾客的评价，最戳中她的一句是：“这个文创很有意思，希望在别的城市景区也能买到。”

　　未来，王若雯打算将“落果杨梅染”模式推广到浙江省宁波市的慈溪市和余姚市，帮各地果农减少损耗、多一份副业收入。“这份农业可持续发展的行业价值，才是我坚持向外复制这一模式的根本动力。”

　　她想起团队从凌晨3点上山收集落果杨梅的时候。那时他们爬到山顶，天刚蒙蒙亮，朝阳把整片山林染成淡淡的粉色，山间云雾绕来绕去，跟仙境一样。

　　其实，这个伴随着落果杨梅重焕新生而来的黎明早有伏笔。

　　“我们守了一辈子杨梅山，从来没想过烂在地上的果子也能挣钱，总算有年轻人跳出只卖鲜果的圈子，给杨梅落果找出新路子。”在攻克杨梅染料技术受阻时，爷爷的一席话给了王若雯力量。她要让杨梅从鲜果到落果，走完完整、有价值的一生。

　　那些沾着泥巴的果子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从烂在地里的废料，变成挂在货架上的文创产品。

　　一颗杨梅的两次生命，就这样在一个不经意的黎明开始。

　　集美大学 林志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毕若旭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09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