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群怀揣热情的大学生与山林养蜂人相遇携手创业,就有了这样一群特殊的追蜂人,他们穿梭山林与城市,融合传统与科技,养蜂、采蜜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最初的高校寒暑假实践,到如今拥有自营基地、合作蜂场与多项核心技术,11年来,他们始终坚持产出高品质蜂蜜。在深耕事业的同时,也收获了属于自己的“甜蜜”人生。
一次社会实践
联结农大理想与山林蜂业
故事的起点要追溯到2015年。这一年,还在中国农业大学攻读植物保护专业本科的邓杰,因一次社会实践来到江西,结识了养蜂人李培超,也第一次真实地触碰到了这个行业的深层困境。“当时我了解到,我国养蜂人老龄化非常严重,大多在50岁左右,像李培超这样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同时,邓杰也发现,当时市场上的蜂蜜,大多是基于未成熟的“水蜜”,通过加热、真空脱水等人工方式降低水分、提高波美度而成的“浓缩蜜”,甚至还有一些根本不含蜂蜜却符合国家相关标准的“指标蜜”。一个念头由此萌生:“如果能把我在农大学到的技术和实际养蜂结合起来,或许既能缓解养蜂老龄化的困境,又能生产出更高水准的蜂蜜。”
回到学校后,邓杰以“基于一种可溯源的方式,生产高品质蜂蜜”为主题,申请了国家级创业实践项目。
“我记得当时答辩时,评委十分看好这个扎根乡村、助力农产升级的创业方向。评委上来就问我,如果让我休学一年全职做这个事,我愿不愿意?我说如果必须休学去做,我也愿意。还有评委提问,如果他投资20万,我愿不愿意?我说老师您的投资我肯定愿意。”最终,这个项目成功获批,并获得了约10万元的启动资金。
随后,邓杰组建了一个十多人的学生团队,从技术研发到标准制定,再到打造产品,一步步将构想推向落地。2017年,团队正式注册公司,“甜蜜事业”由此拉开序幕。
养蜂需过三关
要抗蜇要劳动还要会生活
为做出品质过硬的蜂蜜,邓杰及团队成员每年寒暑假都会扎进蜂场学习养蜂。
邓杰的弟弟邓涛,也在那时加入了团队。和所有初次接触养蜂的人一样,一开始,邓涛甚至不敢轻易靠近蜂箱,更不知这份“甜蜜事业”的背后藏着怎样的艰辛。
养蜂的第一道坎,便是“抗蜇关”。很多人以为养蜂人会全身穿戴厚重的防护服,但邓涛告诉北青报记者,真正的养蜂生产中,厚重的防护服反倒碍事,大多时候养蜂人只戴个蜂帽,手脚不做额外防护。搬家、检查蜂箱、取蜜时,被蜜蜂蜇是家常便饭。
邓涛说,刚开始开蜂箱,背后全是冷汗,生怕被蜇,可久而久之,被蜇的次数多了,本能就练出来了,拔刺、闪躲都变快了。“疼也就一两分钟,肿几天就消了,我们养蜂人,基本都是硬扛过来的。”
过了“抗蜇关”,还有“劳动关”和“生活关”。养蜂是一项重体力活,组装蜂箱、挑运蜂箱、摇蜜取蜜都需要耗费大量体力。“蜂箱可不轻,一担两个,足足有一百五六十斤,还要往卡车上挑,尤其是在野外,全靠人力。”邓涛说,生产季节凌晨3点就要起床。在长白山采椴树蜜时,6个人要在8点前,趁着小蜜蜂还没采回第一茬蜜,将蜂箱里留存的蜜取完,连续干5个小时,才能摇完一百来箱。
而“生活关”,更是对每一个养蜂人的考验。养蜂人大多常年在野外,跟着蜜源转场。养蜂人常年转场,搭帐篷而居,挑水、生火、做饭是日常。遇到雨季,土路泥泞不堪,连出行都成了难题。“在长白山,我们要在原始森林里待一个月左右,有时候下雨出不去,没有煤气,就上山打柴烧火做饭。刚来的时候很多人都不会做饭,练了一年两年,家常菜都能做得有模有样。”邓涛笑着说。
东北的野外,除了艰苦的生活条件,还有很多养蜂人的“天敌”——它们比蚊子还小,咬人却格外疼,专门吸食人血。邓涛和伙伴们常常开玩笑,把“牛虻、草爬子、小咬”称为“养蜂人的东北三宝”。调侃之余,藏着的是他们对这份事业的坚守。“苦是真的苦,但美也是真的美,看着漫山遍野的花海,看着小蜜蜂忙碌采蜜,看着一罐罐纯净的蜂蜜出炉,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打破传统壁垒
农大学子携手养蜂人共同“酿蜜”
学习养蜂,对邓杰团队而言是一场从零开始的挑战,这般巨大的转变也同样发生在养蜂人李培超身上。双方的合作起初并不顺利——邓杰团队的年轻人满怀科研理想,一心想做出高品质蜂蜜,而传统养蜂人更看重实际收益,习惯凭经验养。理念上的差异让彼此难免产生分歧。
作为资深养蜂人,李培超起初的顾虑很现实。“我2008年跟着师傅学养蜂,2009年风调雨顺,200箱蜜蜂全年毛利润也只有十万元,除去运输、蜂群繁育等各项成本,一年到头根本赚不到多少钱。”那时的他看来,大学生的想法太过理想化,依照他们的标准生产蜂蜜,恐怕更难盈利。
李培超的顾虑不无道理。传统养蜂多为个体经营,蜂农依靠经验劳作,转场依靠熟人引荐,蜜源选址全凭运气,一旦蜂群暴发蜂螨等病虫害,还极易造成大幅减产,行业发展充满不确定性。
李培超告诉北青报记者,正常情况下,蜜蜂两天就能酿满一箱蜂蜜,这类蜂蜜含水量偏高,俗称水蜜,产量大。多数蜂农会直接将水蜜卖给加工厂,工厂再通过人工加热浓缩或添加成分后达标出售,但营养已然大打折扣。而真正的自然成熟蜜,需要经过7至15天甚至更久的自然酿造,蜜蜂反复吞吐转化糖分、扇翅蒸发水分,直至用蜂蜡封盖。这样的蜜葡萄糖、果糖含量充足,富含天然多酚、黄酮类物质与多种维生素,香气纯正浓郁、存放不易变质。
既要兼顾产量,又要守住品质,双方反复商讨后达成折中方案:每次取蜜时取出一部分水蜜,既给蜜蜂留出采蜜空间,也可直接投入使用;剩余蜂蜜留在蜂箱内自然酿造成熟,主打高品质成熟蜜。
科技赋能养蜂
潜心钻研破解传统难题
持续磨合中,邓杰团队一边倾听一线蜂农的实际需求,一边将科研成果转化为可落地的养殖方案。李培超也切实体会到了科技养蜂带来的益处。
李培超向北青报记者介绍,早年江西蜂农普遍认为冬季要给蜂箱加盖棉被保温。邓杰查阅大量文献后提出,他们养殖的意大利蜂原产于高纬度寒冷地区,本身耐寒性强,反倒惧怕高温。“我们结合蜜蜂生理特点,改用冷式饲养管理,春季繁殖阶段不做额外的保温处理,让蜜蜂自然适应外界环境。”邓杰说道。
这一养殖方式的调整,收获了超预期的成效。采用冷式管理后,蜂群繁育速度明显加快,“只需80天,就能把2至4框的弱群培育成10至16框的生产强群,蜂群规模实现快速壮大。”邓涛说道。除此之外,团队还在蜂王培育环节做出创新,通过实践证实,延长蜂王幼虫食用蜂王浆的时长能有效提升蜂王体质,而优质蜂王正是蜂群发展壮大的核心。“我们从优选幼虫入手,精细化培育优良蜂王,稳固蜂群长势,同步提升蜂蜜产量与品质。依靠这套培育模式,蜂群规模一年内就从100箱发展到1000多箱。”
与此同时,邓杰团队潜心钻研,攻克了困扰广大养蜂人的蜂螨防治难题。“蜂螨寄生于蜂蛹体内吸食体液,造成蜜蜂发育畸形、翅膀残缺,丧失飞行与采蜜能力,最终致使蜂群衰败消亡,严重制约蜂群繁育和蜂蜜生产。”邓杰告诉北青报记者,传统养蜂大多依靠经验防治,往往发现虫害后才仓促用药。若是恰逢采蜜期,药剂成分极易残留于蜂蜜之中;倘若放弃用药,又会造成蜂群衰败、产量大幅下降。
针对这一难题,邓杰团队潜心研究蜂螨防控技术,总结出兼顾治虫效果、蜂群健康与蜂蜜安全的综合防治方案。他们摸清蜂螨生长习性,利用其喜好在雄蜂巢脾繁殖的特点,放置巢脾诱集蜂螨,定期清理除虫,从源头减少虫害,这套物理防治法也是行业内认可度较高的绿色治螨方式。
为进一步优化防治效果,团队引入病虫害综合治理先进理念,搭配蜂群健康监测、物理除螨、低残留绿色药剂施用等方式,搭建起系统化蜂螨防控体系。针对传统速效化学杀螨药易产生耐药性且残留风险高的问题,他们转而探索有机酸、植物萃取物等温和方式,研发以中草药提取物为核心的绿色方案,既规避残留,又最大限度减少对蜜蜂的干扰。
更关键的是思维转变——从“见虫再治”的被动应对,升级为提前预判、全面管控的主动防控模式。在蜂群关键繁育节点提前干预,从源头压制蜂螨繁殖速度。“绿色防控模式投入成本虽然偏高,但能从根源守住蜂蜜品质,保障蜂群良性发展。依靠科学预判与精细化管理,如今我们基本可以做到采蜜期间全程不用药。”邓杰说道。
研发蜜源地图
借助“识别神器”让产量更可控
养蜂业的核心竞争力,既在于蜂群的健康强壮,更在于优质蜜源地的精准获取。传统养蜂人大多依赖经验与人际传播寻找蜜源,不仅需花费时间摸索转场路线,还常因当年蜜源地天气、树木生长情况影响产量与品质。意识到这一问题后,2020年,邓杰运用天空地一体化遥感技术,开始研发全国蜜源地图。
“这就像一个‘蜜源识别神器’,可以遥感影像,结合历史、未来气象数据、蜜源大小年规律,精准预判当年蜜源产量、适宜采蜜时段,甚至计算出每片蜜源地的蜂群承载量。”邓杰说,地图建立初期,团队成员深入椴树、洋槐、枣树等各类蜜源植物产地,通过GPS圈定专属区域,采集蜜源分布样本,再将这些样本与太空遥感卫星数据精准对应,建立蜜源植物分类模型。历时多年,样本积累日增,地图日趋完善。如今,只需在程序中轻点,就能快速锁定蜜源地的最佳采蜜时间和蜜源丰度,转场效率大幅提升。
与此同时,为实现蜂蜜品质的精准鉴别与产地溯源,邓杰与中国农业大学周欣教授团队开展合作,基于蜂蜜中天然存在的花粉DNA信息,联合宏基因组学与机器学习技术,研发蜂蜜溯源检测体系。
“研究发现,蜂蜜在酿造和采集过程中会自然混入花粉,而每一粒花粉都携带着对应植物的遗传信息。”邓杰说,团队并非简单检测“有没有花粉DNA”,而是通过对蜂蜜中的花粉DNA序列集进行高通量测序与机器学习分析,构建不同地区和蜜源植物的“生态指纹”,从而判断蜂蜜的蜜源组成与产地来源。“即使是植被组成相近、相距仅数十公里的蜜源地,也能够实现高精度区分,真正实现了蜂蜜的科学溯源与品质鉴定。”
据了解,这项技术在国内尚属首创。他们已基于这项技术开发出系列产品,已作为国家科技部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示范产品进行推广应用。
针对养蜂过程中的人工干扰、造假等问题,团队还研发了智慧蜂箱与自动流蜜专利技术。智慧蜂箱可实时监测蜂群状态、采蜜量与封盖率,有效识别人工灌蜜的造假行为,同时减少人工开箱对蜂群恒温环境的破坏,提升蜂群健康度,让养蜂人可管理的蜂群数量翻倍;自动流蜜脾则实现了蜂蜜采收“开水龙头式”的便捷操作,大幅降低了人工成本。
据邓杰介绍,团队目前已在多个自营及合作基地应用相关技术,其中与云南河边村合作社已合作多年。通过提供技术方案与标准,以高于市场价50%的价格收购蜂蜜,助力当地产业扶贫。
从校园到产业
将“甜蜜事业”传递给更多年轻人
理想的落地之路从不平坦,团队的蜂蜜销售也几经调整:自校园起步,靠高校营销赛事积累客源、拓展渠道,逐步铺开销路;壮大后进军电商,2021年曾拿下某平台蜂蜜品类销量榜首,全年销售额突破1200万元。此后直播行业低价竞争加剧,团队始终坚守品质底线,主动选择退出价格战,转型走线上线下结合的精细化运营路线——线上保留主流电商店铺,同步深耕私域流量,用心维护老客户,稳固产品口碑;线下主打蜜蜂科普与产品体验,趁着周末、节假日走进城市公园开展科普活动,向家长和孩子普及蜜蜂相关知识,顺势推介自家优质蜂产品。
从最初的学生实践小队,成长为如今坐拥自营基地、合作蜂场,集生产、加工、销售、科研于一体的成熟团队,公司经营已然步入平稳发展期,年销售额稳定保持在数百万元,过硬的产品品质收获市场普遍好评。与此同时,团队还通过设立奖学金、吸纳在校学生入驻实践等形式,深化产学研融合,为蜂业行业储备青年人才。
邓杰2023年取得博士学位,2025年回到母校任教。他始终没有停下蜜蜂相关领域的研究,持续探索人工智能在养蜂、采蜜环节的落地应用,也将这份热爱与坚守传递给更多年轻人。团队规模也稳步扩张,核心成员从最初寥寥数人发展到如今数十人。
邓杰介绍,源源不断的青年学生加入团队,大家先从蜜蜂科普做起,在校内昆虫博物馆开展科普宣讲,再逐步参与养蜂实操、科研实验与品牌设计等各项工作。
昔日对卫星遥感、DNA检测、宏基因组学等专业技术一窍不通的养蜂人李培超,如今已然能熟练讲解相关知识,成功从传统蜂农转型为统筹生产、销售与技术对接的行业带头人。
“从前根本没想过能做到现在这般规模。”李培超感慨,如今收获越来越多消费者的认可,让更多人吃上纯正好蜜,便是他心中最有价值的事。未来二人将继续扎根蜂业赛道,持续推动现代科技与传统养蜂深度融合,培育专业养蜂人才,推广天然优质蜂产品,号召更多年轻人投身这份甜蜜事业。一如团队自有品牌“寻蜜人生”的寓意,众人一同奔赴甜蜜前路,奔赴属于自己的理想与荣光。
本版文/本报记者叶婉
统筹/林艳张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