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报道·报效祖国 建功西部】
光明日报记者 郝泽华 尚杰 王冰雅
冬日的敦煌大漠,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天刚蒙蒙亮,樊锦诗和同事们小心翼翼地攀着树枝搭成的“蜈蚣梯”爬进莫高窟的一眼洞窟,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待借着晨光看清窟里景象,她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大家花了几天工夫就快清理好的塑像、壁画,一夜之间,又覆上了厚厚的黄沙!看着老师傅走向洞窟深处,用一双皮肤皴裂的手握紧刷柄,一寸一寸地细细清理起来,她定了定神,开始对壁画进行考察……
这是樊锦诗初到敦煌时工作的一幕。从青丝到华发,这位“敦煌的女儿”,将一生都献给了敦煌,献给了莫高窟。
1962年,24岁的樊锦诗第一次踏足敦煌。那时,她正在北京大学历史系攻读考古学专业,申请前往敦煌文物研究所实习。
樊锦诗被深深震撼了。多年后,她这样描述那难忘的瞬间——
“随着洞窟一个一个在我们面前敞开,我们忘记了疲惫,空气也好像变得温暖了。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华美的圣殿,完全沉浸在了衣袂飘举、光影交错的壁画和塑像艺术中……”
然而,走进研究所时,生于北平、长于上海的樊锦诗傻眼了:这里,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样子!
大名鼎鼎的前辈常书鸿、段文杰和工作人员一起,住土房土炕、用土桌土凳、吃苦水粗粮,衣服洗得发白,头脸糊满沙尘,搭眼一看,和当地农民没有太多区别,全然不似“风度翩翩的艺术家”!可人人眼里却闪着明亮的光……
后来,忆起第一次敦煌之行,樊锦诗每每有赧色:严重的水土不服,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进洞实习时常常两腿发软,有几次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
老师们实在不忍,“勒令”她提前结束实习离开敦煌。
没承想,大学毕业时,樊锦诗却义无反顾地回到了敦煌莫高窟!但是,摆在面前的一个个难题,并没有消失——
吃饭,桌上只有“老三片”——土豆片、白菜片、萝卜片,春天摘点鲜嫩嫩的榆钱,撒盐和面蒸一蒸,就成了道“稀罕吃食”。
用水,宕泉河里的苦咸水碱性大,一喝就拉肚子;零下20多摄氏度的冬天,只能凿开厚厚的冰层取水。
宿舍的天花板是用旧报纸糊的,不但四处钻风,夜里还时不时会掉下一只活老鼠,窗外的风声里,夹杂着狼的嚎叫……
工作上也是困难重重:洞窟里光线黯淡、沙尘呛鼻。有些洞窟搭不了梯子,只能在腰上拴根绳,让人从崖顶上“吊”着进出!为了减少出去上厕所的次数,她经常滴水不沾,在洞窟里一忙就是一整天……
纵有千难万难,樊锦诗总是咬牙坚持,因为,她已经彻底爱上了这里:“只要进到洞窟里,什么烦心事都消失了……我已经感觉自己是长在敦煌这棵大树上的枝条。离开敦煌,就好像自己在精神上被连根砍断,就好像要和大地分离。我离不开敦煌,敦煌也需要我。”
开展石窟考古研究、配合危崖加固工程、参加窟前遗址发掘清理工作……四季轮转,数十年来,樊锦诗走遍了大大小小735个洞窟,为保护好这座“东方艺术宝库”,和时光进行着争分夺秒的“战斗”。她带领团队日复一日地不断修复、抢救,才让雄奇多姿的雕像、瑰丽华美的壁画至今仍那般栩栩如生、动人心弦。
20世纪80年代末,为了让千年艺术“青春永驻”,她提出为莫高窟建立数字档案的超前构想。
国内外合作研究、精心拍摄资料、开发数字化程序……一整套技术规范被建立起来,莫高窟保护从“抢救性”转向“预防性”,在文物保护多个方面走在世界前列。
挥洒心血数十年,在大漠深处写就“锦诗”篇篇。如今,年近九旬的樊锦诗依旧步履不停,只要与莫高窟有关的一切,在她心里都是头等大事。是啊,她的梦里梦外,全是密如蜂巢的座座洞窟和祁连山瑰丽的连绵雪峰。
“这片土地锁住了我的魂!我是敦煌的女儿。”老人的声音中,满是深情。
《光明日报》(2025年04月03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