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春夏之交,我因创作平和琯溪蜜柚电视专题片,第一次踏上平和县的土地。那是我与赖俊杰的初识。时任平和县工商局商广股股长的他,负责为我全程讲解平和琯溪蜜柚的历史脉络与产业图景。七天时间,我们走遍了琯溪两岸的柚园,翻检了从《闽杂记》到县志族谱的故纸堆,也读了他写的七本文学著作和地理标志专业书籍,还听他用带着闽南腔的普通话,把一棵柚子五百年的故事讲得跌宕起伏、活色生香。
那时我就觉得,这个人不一般。他对平和的感情,对平和琯溪蜜柚的钟爱,不是挂在嘴上的“热爱”,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每讲一句沾上和平和的话,眼睛里就光彩四射。
自那以后的十几年,我从微信上看着他退了休,看着他受邀拖着行李箱走遍全国二十多个省份,看着他从全国四十八万名工商行政人员中脱颖而出,被评选为“中国地理标志十大先锋人物”;看着他受邀到西藏的高原上、在新疆的戈壁边讲地理标志——每一次,他都要把平和琯溪蜜柚以及平和县的历史、自然风光的故事带进去。平和县、平和蜜柚的知名度,就这样被一位退休老人,一站一站传播到祖国的大江南北,甚至走出国门,远播海外。
他不是官方的“宣传大使”,也没有任何机构给他下达指令。但他凭借自己的专业学识、亲身奔走,以口传与笔耕,做了比“宣传大使”更扎实、成效更高的事。
把“平和香”带进精英阶层
地理标志是一个专业性很强的领域。赖俊杰的地理标志讲座的受众,大多是地方政府官员、知识产权从业者、高校师生、中产阶层消费者——这是一个能够影响相关政策和舆论的群体。赖俊杰在其“地标神州行”中,总把平和县挂在嘴上,用一个个PPT画面把平和县由王阳明创建、平和诞生了世界级文化巨匠林语堂、平和是“八闽第一枪”的发生地等历史,以及平和拥有“双香”(平和蜜柚香、平和白芽奇兰茶香)的独特优势,生动地呈现给精英阶层看,再由他们传播到大江两岸、天南地北。
赖俊杰2014年9月退休之后,2017年8月当选中国商标协会地理标志分会创会副会长;2018年5月和6月,分别被中国政法大学和西南政法大学两所高等学府的地理标志研究中心聘任为客座研究员,此后游学全国讲授地理标志的行程更加密集。
2019年6月,我们中国农业大学在北京举办首期农业文化遗产地乡村青年研修班(暨青年学子研习营),邀请赖俊杰前来作《地理标志:目光之外的农业遗产》专题讲座。他以平和蜜柚的传承为例子,讲授了地理标志与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的关系。讲课稿被我们收录于《农业文化遗产与乡土中国》(中央编译出版社,2021年)一书。2022年9月,我校钱江源乡村振兴研究院在浙江开化县举办乡村振兴“领头雁”乡土人才培训班,又邀请赖俊杰前来讲授《地理标志在乡村振兴中的作用与运作》课程。这一次,他带来的就是平和琯溪蜜柚地理标志产业培育发展全过程的实践经验。
他的讲座风格,跟学院派教授完全不同。不念稿子,不讲官话,满口都是来自一线的鲜活案例。在开化培训班,他讲述平和蜜柚如何从三棵幸存的老树发展为七十万亩柚林,讲述它如何从无人知晓的“平和抛”成长为中国驰名商标,讲述它如何助力一个贫困县蜕变为“中国柚都”。但如果据此认为他只是一名基层工商局的普通干部,其讲座不具备学院派教授的理论水平,那就错了。2019年10月,在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举办的地理标志北京论坛上,他率先提出“地理标志中的公地悲剧陷阱”这一观点,在学界引发强烈反响。在中国政法大学承办的外训班上,他作题为《中美贸易战背景下中国知识产权发展途径》的报告,参训者评价其报告“振聋发聩”。2020年7月30日,他应邀出席中国社科院知识产权中心主办的创新论坛,围绕“地理标志保护的双重视角:国际法与国内法的交错”主题发言,长达五千言的发言稿被会议简报全文刊登,为国家地理标志制度、乡村产业赋能、基层知识产权治理等相关政策乃至规章的完善与落地提供重要参考。河北保定市商标协会在报道中将其称作“中国地理标志第一人”。中国政法大学地理标志研究中心主任李祖明评价他是“从地理标志产业第一线走出来的真正的专家”。
一个没有科班学术背景的基层公务员,能够被两所政法大学聘为研究员,能够在国家级学术论坛上持续发声——靠的正是他手里的那张王牌:平和的历史熏陶,以及平和地理标志产业的一线实践。他走到哪里,就把平和的经验带到哪里;每开讲一场,就有一批精英人士记住了“平和”这个县名,记住了平和琯溪蜜柚这一地理标志产品。
把平和成全经验变国样本
赖俊杰最可贵的地方在于,他不仅“推销”平和,更在“解剖”平和——把平和县三十年的地理标志产业实践,提炼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方法论,让更多地方从中受益。
是他向县领导提出建议,并组织材料,向国家商标局申请注册“平和琯溪蜜柚”地理标志证明商标。他参与了“平和琯溪蜜柚”成长为中国驰名商标的全过程。他深知平和培育地理标志产业的成功密码:政府主导、举县参与、品牌引领、藏富于民。他将这些经验撰写成《地理标志商标务实与探索》《平和琯溪蜜柚——百亿规模地理标志产业打造秘籍》两部专著,合计63.5万字,由中国工商出版社与海峡书局出版发行。著作构建起“法理解读+案例复盘+实操步骤+问题破解”的完整体系,填补了国内基层地理标志实操理论的空白,成为全国基层干部、知识产权从业者的“行业实操宝典”。甘肃省工商局一次就采购1380本,下发至全省各县,每县三本。
赖俊杰退休办理工作移交时,统计得出:他为平和琯溪蜜柚撰写的文字累计达108万字,其中有200余篇地理标志实操体会文章与研究论文,刊发于《中华商标》等国家级权威刊物。《地理标志扶贫原理初探》《两岸地理标志比较》《培育地理标志产业平和版本调查》等文章,均脱胎于他一手操盘的平和实践,尤以《培育地理标志产业平和版本调查》最受读者青睐。
从2014年至今,赖俊杰受邀到全国二十多个省区开展地理标志讲座超100场——从西藏到新疆,从内蒙古到云南,从跑遍贵州毕节市8个县区到跑遍河北承德市11个县市区,从山西六城巡回演讲到广东惠州反复邀请。每到一处,他都将平和经验作为核心案例进行介绍。他借平和的故事告诉受众:一个贫困县,可以依靠地理标志改变发展命运;一方农民,可以凭借一个品牌走向世界。
把平和的名气推向国际舞台
2014年,我再次到平和调研。这一次,我与赖俊杰合作撰写平和琯溪蜜柚的扶贫案例。我们一起走访了小溪镇西林村最早种植蜜柚的农户李亚信,走进南胜镇糠厝村这座藏于深山、人均年收入超五万元的小村庄,也梳理了县委县政府三十年接续奋斗的红头文件与统计数据。
那篇长达2.8万字、题为《利用本土知识资源驱逐贫困——福建平和琯溪蜜柚的地方叙事》的案例,2020年被总部设于香港的国际扶贫组织乐施会收录进《本土知识促进减贫发展——来自中国乡村的实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一书,作为该书六个中国乡村扶贫案例的首篇,向全球推广发行。
该案例传播之后,曾有部分学者提出“真有这么好吗?”的质疑。其理由是:内地存在部分地方前后任官员施政各行其是的现象。但平和县前后六任县委书记、县长,却做到思想认识高度一致,坚持薪火相传,一任接着一任干,将地理标志产业打造成为全国标杆。我向赖俊杰索求这里的谜底。他的回答是:责任感与倒逼机制在起作用。用大白话讲就是:当一个地理标志产业发展到只许进不许退时,官员就算想改换赛道也难了!这就是沉没成本效应。
一个县域的脱贫经验,能够被国际组织认可、推向全世界,这是平和县的荣耀,也是赖俊杰多年奋斗的成果。他始终认为,平和的蜜柚产业不是一项孤立的“特产”,而是本土知识资源利用的典范,是自然因素与人文因素相融、政府力量与市场力量共振、传统农业与现代品牌嫁接的样本。把这样的样本介绍给世界,让更多贫困地区从中获得启发,是他最大的心愿。
结语
2011年我第一次见到赖俊杰时,他还在工商局的岗位上,那个身份意味着公职人员。十几年后再看他,他已经完全卸下了体制内的身份,成了一个纯粹的“民间传播者”——没有单位给他发放工资,也没有机构给他下达任务,他拖着行李箱奔走全国,全凭一腔热忱。
有一次我问他:“你这样跑,不累吗?”他说:“累是累,但走到哪里都有人问起平和蜜柚、问起平和县,我就觉得值。”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走到哪里,就把平和带到哪里。他在面向精英人士的讲台上讲,在基层干部培训班上讲,也在国际组织的案例集里讲——讲述平和历任官员的开明担当,讲述平和的蜜柚产业,讲述平和人民的智慧。
一个人,活成了一座县域的宣传窗口。这就是赖俊杰的故事。七十多岁了,他还一直在为故乡增光添彩的路上。
(作者系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委员 孙庆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