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中学生和当地学生联谊


在和田,时间和空间都像是横无际涯的旷野,晚上10点落山的太阳,道路两旁一望无际的大漠,雄浑壮阔、绵延千里的莽莽昆仑,沧桑挺拔的胡杨和零星分布的骆驼刺,仿佛盘古开天辟地之时大笔一挥,大开大合的写意,天地无垠;在和田,过去和现在都饱含烤包子氤氲的热气,眉目清秀且笑意盈盈的少年,粗粝平实但温润质朴的非遗桑皮纸,精美灵动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臂,仿佛工笔精雕细琢勾勒出灿烂且丰富的文脉,孕育着温暖且热烈的人心。
6月5日至9日,“京和同心少年行”北京中学生和田探访行动举行。从首都北京到新疆和田,跨越4000公里距离,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64名学生行走和田,沿着北京对口支援和田30年的脚步,踏上这片沙漠绿洲、南疆热土。
从徒步横跨大漠来到和田屯垦戍边的沙海老兵,到连续12批共3000多名北京援疆干部;从“京和大舞台”上北京、和田两地学子共跳民族舞,到大巴车上共唱《我和我的祖国》;从丝绸之路南道明珠这亘古悠长的历史文化,到老城焕新的“阿依旺”民族风情小巷人家……首都学子穿梭历史与现在,行走大漠与高山,见证北京与和田情谊,共许两地“少年之约”,感悟一份跨越时空的家国情怀,接受一场初心与使命的精神洗礼。
山海之外,流动的课堂精彩纷呈。首都少年用脚步丈量土地,用眼睛记录美好,用心灵感受温暖,用纸笔写下思绪。本报邀请学生以“援之情”“铸之魂”“戍之坚”“护之美”为题,分享收获、共砺初心。
文/本报记者高语阳
援之情
“‘北京援疆’是陪伴他们长大的朋友”
在沙漠边缘,骆驼刺叶子细得像针,但不同于想象中干巴巴地趴在沙地上,罕见的大雨后映出一片葱绿,叶片间还缀着点点粉红色。老师说,这是沙漠里的“老居民”,平时它把自己缩成最小消耗的模样,但只要下雨,哪怕只是一场小雨,它会在几个小时内拼命吸水,根系往下猛扎,枝叶向外舒展。因为它不知道,下一场雨什么时候才会来。
我看着那株植物,雨水顺着它的叶子往下淌,这株植物的身躯里,涌动着向下扎根和向上萌发的生命力。
我脑海里浮现出新一批刚来和田的北京援疆干部。今年5月,北京第十二批援疆干部陆续抵达和田,开启新一轮为期3年的对口支援工作。像沙漠中的骆驼刺一样,一批批援疆干部的扎实和坚韧是和田这座城市涌动的生机。
在和田地区博物馆,我站在“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臂展柜前。蓝绿红黄白五色交织的护臂,纹样精美、色彩鲜艳。讲解员说这片织锦出土于和田地区尼雅遗址,是中原与西域文化交流的实证。展柜里的织锦像是在给我讲述一段民族交往交融的故事。我忽然想到,我们今天讲的“援疆”,在这块织锦面前有更古老的版本——千百年来,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的人们,一直在连接彼此。那块织锦不是被哪个人“带去”西域的,它是交流的成果,是融合的产物。就像今天和田人民与援疆干部一样,是双向的靠近、彼此的交融,一脉相承。
在与和田当地学生交流的时候,我认识了好几位新朋友。没等我开口问,阿比代就指着自己校服袖子上印有天坛图案的“北京援疆”标志说:“这件校服是北京援疆资助的。”一旁的迪娜热接过话茬儿说:“我现在上学的校舍也是北京援疆工程。”我顺着她手里的照片看去,宽敞明亮的教室、崭新的课桌椅、电子白板,甚至窗台上的绿植,都和我在北京的教室没什么区别,仿佛是把北京的教室搬到了和田。
墨玉县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展览馆里,展示着各民族多元文化熔铸成中华文明的历史脉络。阿比代挽着我的手说道:“这个展览馆也是北京援疆工程,设施都很新,能学到很多知识。”
这一刻我真正理解了“北京援疆”4个字,不是口号,不是文件,是一件件天蓝色的免费校服、一间间现代化设施齐全的教室,是街道上的公交车,是焕新的文旅街区,是展览馆、图书馆等文化场馆,以及一群群孩子眼里的光和脸上的笑意。
和田的学生在介绍北京援疆工程的时候,那习以为常的语气和如数家珍、稔熟于心的模样,让我觉得格外有分量。“北京援疆”像是陪伴他们长大的一位朋友,融合在每个人日常生活里。学生们在谈笑间自然而然地介绍,像是讲述一位老朋友的故事。看着街道上到处标示着的“北京援疆”4个大字,以及和田学生们手里的照片,这些和北京高度相似的软硬件设施,是援疆干部们跨越4000公里搬来的“北京标准”。
30年来,一批批援疆干部来到陌生的土地上,扎根大漠,埋首黄沙,建设和田,就像沙漠里的那株骆驼刺,可能在你没注意到的地方,默默耕耘,润物细无声地改变着这片土地,陪伴着这座从辉煌灿烂的历史中走来的城市,迈向更好的时代。
(高二12班黄雅轩)
铸之魂
“一支舞的时间,心就迈出了那一步”
什么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飞往和田的飞机上,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从前我总觉得,这些文字宏大遥远,直到与和田学子相遇相伴,我才读懂了它们最朴素、真切的含义。
出发前为和田学生准备礼物时,我和同学一起写了一封长信,寄托我们远道而来的期待与诚意。起初,我心里很忐忑,担心彼此生疏、舞步不合拍,担心我们的心意不被接纳、一腔热忱落空。但即便心里没底,我们还是想认真对待这场难得的相逢。
在和田团城与当地学生见面的那天,我们鼓起勇气走向前,把那封信递了过去。抬眼的瞬间,我看到了一双双清澈又透露着惊喜、感动、善意的眼睛,所有的不安一下子就消散了。陌生感被打破,只剩下一份踏实与温暖。
音乐响起,大家纷纷起舞,我因为不会跳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就在我徘徊之际,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我,是一位穿着黑白灰三色艾德莱斯绸长裙的女孩。她轻声对我说:“我和你一起跳舞吧。”她带着我尝试踩准舞步,耐心迁就着我的笨拙。我慢慢放松下来,跟着旋律摆动身体。
只是一支舞的时间,几句闲话,一个笑容,心就迈出了那一步。那天的雨,不知何时悄悄停了,天慢慢放晴,风也变得温柔。
在去往墨玉县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展览馆的路上,大巴车里,我和身旁的和田同学聊着家常。有人提议,大家一起唱首歌吧。唱什么呢?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了一首歌——《我和我的祖国》。悠扬清亮的歌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渐渐汇成了一片和谐而温暖的和声,像温柔绵长的小溪水,在车厢里流淌。
在展览馆里,我更加具象地读懂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底气。北京援疆已经走过30年,这30年不是空洞的数字,是落在和田大地上实实在在的改变,是基础设施一点点完善,是崭新的教学楼、整洁的宿舍,是一次次少年跨越山海相遇,从陌生变成知己。这些改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凝聚成了民族团结最坚实的根基。
之前,我总觉得地图上那4000多公里的距离是一段遥远的路,可此刻,我只觉得它像一根绵长的纽带,一头系着和田,一头系着北京,把我们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
各民族彼此之间的团结友爱是什么?我想,这是一种不说什么也彼此相信的笃定,像玉石一样,握在手里温润,落在心上坚韧;是一种一见你就想笑的欢喜,像篝火一样,靠近了就觉得暖,围在一起自然且热烈;是一种寻常又妥帖的甘甜,像沙漠里切开一个西瓜,沁人心脾的清甜。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方言,有着不同的生活习惯,但我们生在同一片华夏土地,怀揣同一份家国初心,这份根植心底的团结与热爱,就是我们生生不息的民族之魂。
我们是一颗颗小小的石榴籽,未来将带着这次相遇的温暖与感动,在各自的土地上努力生长。终有一天,这些小小的种子能在新疆和田、在北京,在祖国的每一寸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
飞机落地北京,窗外灯火通明。我想,我带回来的,除了馕和艾德莱斯绸,还有很多爱和一份答案。(高二9班何欣妍张东可)
戍之坚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千钧重量”
站在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军和田纪念碑前,我抬头望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感受到一份不可言说的厚重。
我和同学们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四师四十七团参加了悼念沙海老兵的默哀致敬仪式,并走进老兵村,探访不褪色的英雄故事。我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代表,采访了七十多岁的爷爷雷建民,他的父亲是当年穿越“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解放和田的沙海老兵。说起父亲时,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千钧重量。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是一个把与生命同重的使命感和无畏无惧的坚韧刻进底色的兵团。四十七兵团的前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二军五师十五团。1949年底,刚刚抵达阿克苏的十五团接到进军和田的命令,毅然踏上了横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征程,790公里,1800多位战士走了18天,横穿了这片“死亡之海”,解放了和田。
我曾有无数疑问,他们不怕死吗?他们有信心能走出来吗?他们怎么度过每一个煎熬的日夜,如何面对生死未卜的明天?直到我看到纪念馆的墙上挂着一封封“决心书”:
徒步进和田,红旗插上昆仑山。
这是最后一次长征,我争取再立一次功,回家去见八十岁老母亲。
为了解放祖国大西北最后一块国土,哪怕两条腿杆子走断了,我爬也要爬到和田去。
这样的决心书,字字写着胜利的信念、奉献的意志,汇聚成照亮漫漫长路的精神火炬。他们知道前路艰难,但坚定选择承担国家使命,这份决心远远超越了对于死亡与艰辛的担忧。
此后,一道命令“十五团驻和田万不能调”,开启了他们戍守边疆的新使命。挖地窝子、打坎土曼、开荒田,在“水到头、路到头”的荒原上种出绿洲,然后把骨头也埋在了这里。
他们用一生的长度去回应“国家需要我在哪,我就在哪里”,不是回应一次,而是每一天,是狂风与沙尘暴的日日洗礼,是贫瘠的土地与稀少的植被。他们在一片黄沙之上,坚韧地把自己站成一棵棵胡杨树。这种坚韧是一种选择:在最荒凉的地方扎根,把戍边从任务变成一生奉行的信仰,为了祖国燃烧自己的生命。
来之前,“戍边”只是课本上的两个字。现在,它有了重量和温度。
我们活在前所未有的安宁里,而这安宁是一代代人用青春和生命换来的。不到这里,我永远也感受不到,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就留在了脚下这片土地,也永远都感受不到他们赤诚的热血与勇气,穿透了纪念碑,激荡在我的心间。
老兵精神不是静止的纪念碑,而是仍在生长的种子。我们从北京来到南疆,不是仅仅为了被感动,而是要把这段经历变成我们这代人精神的一部分,在最需要的地方,把自己的根扎下去。
戍之坚,坚在脚下。方向已明,路在延续,我会踏着前人的路,传下去,走下去。
(高二12班康荻)
护之美
“昔日‘死亡之海’边缘,铺开绿色新画卷”
和田,南枕巍巍昆仑,北沿塔克拉玛干,全地区总面积24.74万平方公里,绿洲却仅占3.7%,其余皆为沙漠戈壁。和田平原区年均降水量仅53.5毫米,年蒸发量却高达2533毫米。当地民谣一语道尽四季多风沙的苦涩:“一天要吃半斤土,白天吃不够,晚上还要补。”这便是和田——风沙为邻,大漠环抱,于极端干旱之中承载着上千年的生存挑战。
历史记载表明,汉唐以来,和田绿洲因风沙侵袭被迫向昆仑山南移100至150公里,皮山、墨玉、策勒县城曾三次搬迁,古丝绸之路沿线有二十余座古城被沙海淹没。由于水分匮乏,土壤贫瘠,经济发展动力不足,导致了贫困等社会问题,如何治沙是和田人民世世代代亟须解决的问题。
1949年深冬,1803名战士从阿克苏出发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粉碎国民党反动阴谋,解放和田。自此,拉开了兵团屯垦戍边的历史。沙海老兵将手中的钢枪换成了与当地百姓同款的坎土曼,在戈壁滩上住地窝子、喝涝坝水,开启了近乎原始的拓荒大生产,为荒芜的土地带来生机。
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不仅在极端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开垦出了几万亩农田,还将其中大部分无偿交给了当地群众,彼时老乡们捧着赖以生存的泥土高呼“共产党万岁”的场景,成了兵民同心最生动的注脚。一代代和田干部群众,在遍地黄沙中开垦出通车的道路,在干旱贫瘠的农田里创造连年的丰收。
前人筚路蓝缕,后人薪火相传。2024年11月,随着最后一株玫瑰苗在于田县栽入土中,环绕塔克拉玛干沙漠的3046公里绿色阻沙防护带实现全面锁边合龙。卫星遥感影像显示,这是世界上最长的环沙漠绿色生态屏障。2025年,和田地区治理沙化土地面积达379.12万亩,位居全疆首位,绿洲森林覆盖率提升至32%以上。与此同时,玫瑰花、肉苁蓉等沙生经济作物总面积达74万亩,实现产值7.65亿元。
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昔日的“死亡之海”边缘,正铺展开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绿色新画卷。
在研学路上,我看到沙丘中建起了北京援疆引进的工厂,大漠上建起的温室大棚,耐旱的植被挺立在烈阳下,点状的绿洲迎接鸟类、鱼类的回归。这一幕幕焕发着生机,展现出治沙与富民的结合。我登上昆仑山,看到高山草甸绿意盎然铺展在天地之间,茫茫云海唤起我对自然之浩渺的敬畏,看到游客的笑脸、旅游业的热闹景象。我深刻感到人与自然相处的动态平衡和互相增益。
道路两旁那一幕幕黄与绿的交相辉映,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注脚。治沙的目的不是征服自然,而是实现“人沙和谐”。这意味着,既要尊重自然规律,又需以科学手段精准施策——这或许正是守护生态环境最朴素的含义:守护,而非征服;共处,而非对抗。当胡杨林在沙海里扎根,候鸟重新飞临和田的湖泊湿地,生态旅游带来经济效益,沙漠的本质并没有改变,但人与自然的相处方式已然不同,一沙一草、一植一绿皆是生机和希望。
(高二15班田山川)
本版摄影/耿彬